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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December 4, 2011

自己的空间,最好的时光

西元 2011 将尽,写文章的人在网上的帐户岁数自动更新至 35,无法再说生日未到那种屁话。四舍五入即踏入不惑之年,想来常有感而发也是情有可原。

最近老是想着人的劳碌是为啥子的事,这篇文章已酝酿多时。说到底,生活压力如此逼人,马路如此阻塞,孩子又那么顽皮,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也不是铁打的,有些事就算嘴里不说,心里还是会想。诸如打拼是为了何物之事,常为半夜乍醒之因由,奈何人无法不睡觉,所以就难以避免地,偶有受此煎熬。

能够清清楚楚地过接下来的日子,心无旁骛,目标明确,不为身边琐碎事务所牵引,身上不缺钱,生病不用孩儿来操心,那该有多好啊。因为老来无所事事,郁郁度日之下,恐怕也会走到“操心孩儿及孩儿的孩儿” 这条歪道上去。有鉴于此,不得不时时刻刻自我警惕一番,所谓老之将至,必定要有自己的空间,具备一些自我消遣(当然,还包括消遣自己)的能力与方向,即使力不足,还得是心有余的。

走笔至此,猛然觉悟。以上看法原创性欠奉,实为拾人齿慧之举。终归是因为念书至走火入魔,一不小心就把他人之言语转化成个人行事之准则,进而津津乐道自以为是,实在是罪过,所以好歹要说个出处,免得贻笑大方。

(Bertrand Russell)

我想说说老头子Bertrand Russell 那篇 How to Grow Old。罗素是学人,诺贝尔文学奖都拿了。尽管他的后辈如 Wittgenstein 不屑他写这些杂文,说这是他此举有商业化之嫌疑,却无损后人争相传阅。说是争相传阅,也是个权宜的说法而已。这个年头,你可以说“争相”下载韩剧、“争相”漏液排队买IPhone、在网上“争相”批评艺人私生活等等,但“争相传阅”就有与现实不符及夸大其词的嫌疑。姑且说成是经典嘛,却又是“天涯无处不经典,最重要大家给脸”的时代。常人都爱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也多有大惊小怪的陋习,所以街头巷尾都是大师,如果罗素泉下有知,也会划清界限,不来沾这趟浑水的。

个人以为,在阅读道上,读者与书写者应该身处同一平台,像老朋友摆龙门阵,侃侃而谈,互有千秋,时有不置可否,偶有拍案叫好,那才有趣,才不会酸气四溢。万一读的人自贬身份,将作者摆上神台供奉起来,低三下四地,不再有怀疑,学与问都仿如一潭死水,个人以为是无趣至极的事。

可略举一些杂例引证。

 
(Krzysztof Kieslowski Three Colors 电影海报;作家朱天文)

就像近日追看波兰导演 Krzysztof Kieslowski 的作品,惊艳于他的法国三部曲 Blue,White,Red ,却又很“开心"在一篇侯孝贤及朱天文的访谈中看到朱天文并不喜欢这些电影,觉得它们不到味,将法国给拍得“气息叫人鸡皮疙瘩”。天文挫了在我心目中 Kieslowski 的锐气,也拉下了她自己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长久以来,她那本《荒人手记》及那些侯孝贤电影剧本,光芒绚丽得令人无法逼视。拜她这几句品评 Kieslowski 的话,这些摄人光芒快速锐减,讨论平台嗖的一声凭空出现,因为她将自己曝露在非熟悉环境下,耿直地说出了一些也许并非那么能够经得起反复推敲的看法,而这些看法又与我相违的时候,天文这是就变成了一个凡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什么大师,议论空间就有了。

 
(左至右:董桥与林沛理)

再来。前些日子阅读董桥,感叹这位老者对于文字的执着耕耘,却又不小心在网上看到香港学者林沛理那一篇对董桥有微词的文章,指他老人家“对英文有一份乡下人对大城市的好奇及着迷”,言下不无轻藐,一点都不畏怯于董桥在文化界的超然地位。这一点上,就算撇开林先生的可能存在的妒嫉心不谈,单是他的那句单刀直入针对董桥过分引用英文(其实是太过平平无奇的英文)所发之言,我不得不肃然起敬,因为林先生确实是把我在读董桥时心里那份疑惑给恰如其分地表达了出来。所以尽管早前对林先生那些充满学术词汇(还是中英对照叻),有点像二流论文,有掉书包之嫌的文章有所偏见,此后也许会认真阅读起来也说不定。

 
                                                                                              (舒国治)


日下又在阅读的那本由 Joseph Heath & Andrew Potter 所著的 The Rebel Sell - How the Counterculture Became Consumer Culture ,叙述“反主流本就是主流之一,大家本为一家相辅相成”的大作,里头以严谨论述拆穿那些自命不凡标榜自己与人不同一众如何自欺与欺人,更是我的杯中茶。脑海里马上想起那位常被吹捧为不食人间烟火的姓舒名国治的仙人,你都别说文谋不是罪孽深重。舒先生还不是只想好好地生活吗?你们这般大事嚷嚷地,可把情调都破坏了,真是大煞风景啊。舒先生被羡慕,只是因为他能人所不能,包括写书赚稿费一举。书是好的,人也是好的。可是你想如果每个人都有能力复制那种生活,还有他来抒写的空间吗?正如米兰昆德拉那句名言,届时一切将会沦为媚俗 (kitsch),不再有任何意义了。

这样一来,古今中外,无论是已逝,还是在生,皆请入厅堂,听其各自大炮,岂不乐乎?偶有骂战,硝烟四起看法各异之时,也是各有千秋,相映成趣。主人如果不偏袒,舍短取长的,岂不是尽得各门精华,大长见识,而不再庸碌下屈于任何一家之言,受其束缚?

还是说回文章吧。开宗明义,罗素已经说明,尽管文章开题为如何变老,却说实是想讨论如何不变老。这架势一摆,就知道有好戏看了。老生常谈,也有谈法之别。文章不老,是因为写者滑头,可滑头未必是贬意。林语堂的杂文也滑头,跟罗素是同一脉络,所以洋人爱读就不稀奇了。这类文章我爱看,因为身边的人言语乏味又多不着边际,所以我就尽量利用阅读这些老顽童的文章来洗耳醒神,可能还有延年益寿之功能呢。

谈到长寿之道,罗素先是庆幸自己有了一个祖母竖立了榜样。该名老太太丧夫之后致力于办学,在晚年面对难眠的问题上解决方法就是每晚阅读科普读物至凌晨3点钟。这是玩物养寿的境界。所谓兴之所致,不知时日已过。罗素要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但容许我引申补充,要达到这种目的,所涉的兴趣必得是能够独自一人能进行的,即 solitary pursuit。所以戳麻将不算,与三姑六婆饭局中议人是非也不算。不然牌友饭友一个一个离去,你就无法不意识到时日无多。当体力不再,阅读、听音乐、看电影、书法都算是可以让人安心养老的活儿,因为无需伴侣亦可成行,所以就多了一份自由、少一份拘束。

接下来的两项比较难,至少对我们的父辈来说。一是不缅怀过去,二是不干预子孙。因为已经失去的都比较美好,所以我们很难不为过去说两句好话。也因为无所事事,我们只好将时间都付诸于子孙身上,也不管他们是否需要及享受那么海量的关注。罗素说得好,过度保护孩子并期望孩子不犯错是没有意义的,其一,他们不会觉得你的意见会多有见地,其二,犯错是成长的一部分。如果过分的期望利用子孙的大小事务来填补自我生活的空白,最终还会遭年轻人嫌弃,或至少不喜欢你陪伴其左右。这种看法在东方社会,会背负一种骂名,其为不孝。但我的看法则是:如果我的孩子成年了还需要我来帮她处理生活,那才叫不孝。

罗素在文章的总结提到了人如何应付“怕死”一事。年轻人怕死,他说,纯属正常,因为害怕还未体验够生活就死去。而老朽们已尝尽生活甜酸苦辣而还来贪恋生命,则是可耻的。他有一个比较玄的一个说法,就是将自己的兴趣推广到极致,直到个人不再存在,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境界。如果做到了那个地步,等到体力衰竭那一刻,放下一切未尝不是解脱。罗素希望在工作中死去,他知道自己开始了的将会有人继续,而对于那些有生之年有幸完成已感满足。期望在工作中死去,这对于那些终日向往着40岁前退休的废物是多么大的一个反差啊。

很庆幸我交友谨慎,交上罗素先生这个朋友,真的是一个当一百个。

P.S: 《自己的空间》是学者李欧梵闲时写下的老电影观影记录,而《最好的时光》是侯孝贤导演的一部电影。从两处借了来开题,在此道个谢了。

Saturday, December 18, 2010

读读书写写字 (八):On Photography PART 6 之 关于摄影与老祖宗

洋人有一句话语:Stranger Than Fictions,意指真实生活往往比虚构的更来得离奇。想来这也跟 Susan Sontag (桑特) 《论摄影》的第三篇文章 Melancholy Objects (哀伤之物) 扯得上边。文章承接了前两章的论调,将人类对摄影的迷恋继续做出深层剖析。看这本书时个人会有这种感觉:像是在玩闯关游戏,愈往后读,难度即愈高。这令我想起了早前拜读大江健三郎的读书讲义《读书人》中所提到‘全身运动’这个比喻 (指的是阅读时逐字考证,并通过重读、原文对照、引申阅读等来达到‘读懂’为止的一系列动作)。挑战自我形式的深度阅读自有它的乐趣,只是不是每个人都会喜欢,因为当中总多少带点自虐的意味。身边娱乐五花八门,电视频道眼花缭乱,学术性的文章若不是课业或工作需要,常人多有闪躲。

终究是一事:有多少人可以忍受越读越觉得自己笨,越觉得笨却越继续读呢?

好一个桑特。在 Photoshop 还是天方夜谭,个人电脑方萌芽的 70 年代就已经确实在《论摄影》中说明了一点:无需将照片翻来覆去做那些天花乱坠的特技效果如 Solarization (过度曝光), Photogram (黑影照片), Multiple-Exposure (多重曝光), Photo-Montages (照片蒙太奇) 来营造超现实 (Surrealism) 观感,因为照片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超现实。

What could be more surreal than an object which virtually produces itself, and with a minimum of effort? An object whose beauty, fantastic disclosures, emotional weight are likely to be further enhanced by any accidents that might befall it.
有什么比一个如此轻易就能复制自己的东西更超现实呢?而这样事物的美/内容/对我们情绪上的牵扯,又能因那些不可知的意外而被加深。

(William H. Fox)

在 1830 年代,摄影发明家 William H. Fox 就说了:摄影善于记录“时间的伤害“ (Injuries of Time)。当时他泛指的是古老建筑遗迹的时光之蚀。但对于我们来说,桑特指出,The most interesting abrasions (磨损) are not of stone but of flesh (肉体). 通过观看老照片,我们莫不发出“他/她当时是多么年轻啊”的感叹。摄影见证了生之有涯。在按下快门的那一霎那,为我们短暂的生命作了存档,也同时留下了那样强烈的反讽。曾几何时,相中人不是那么确切地停留在那个时空里吗?但他们都到哪去了?死的死,散的散,变的变,各走各的路去了。年华终究会逝去,摄影只是将生命的脆弱放大,并指向那总在不远处的现实:生之幻灭。

正因为摄影总是提醒我们死亡的近在眉睫,它即召唤出了感伤,也冲淡了后人对这些逝去的历史人物的道德判断。史大林、希特勒、毛泽东、切格瓦拉的肖像已经无关道德,纷纷变成马克杯T-Shirt青年卧室墙上海报的素材,而真些人物在世所作为是是非非,也是过眼云烟了。

(毛泽东,Andy Warhol 作品)

从另一角度看,在观者的眼中,照片因时光的流逝而变得伟大起来。年代越久远, 仗着怀旧之势,其感染力 (pathos) 即越强。在东方家庭,残破失焦,发黄平庸的先人们的遗照是不可亵渎之物。在时代变换洪流中,老祖宗的灵魂魂牵梦系。偶然一瞥逝去多年爷爷奶奶那些木纳、僵硬、严肃的神态,神情总是三分敬七分畏,连说话也顾左右而言他,好像生怕相中人物崩跳出来,将我们狠狠训诫一番。若说这是超现实,也真的有那么一点味儿。东方(华人?)社会的原罪观念本就栖息于孝道之中,二十四孝的故事其实是一则则子孙们自我讨伐,拼命的大喊 I am not worthy! I am not worthy! 的恐吓文学,我从小就不喜欢看。至于在新世纪又风行起来的弟子规式之三跪九叩,那就是现世光怪陆离,令人不寒而傈的事了。这种“东方”价值观的复辟,再次见证了祠堂文化的阴魂不散。看来短期内要摆脱宗谱情怀是不可能的了。

可怜那些孩子们啊。。。

Saturday, December 4, 2010

读读书写写字 (七):齿轮之说(谈谈伊坂幸太郎的摩登时代)

伊坂幸太郎的《摩登时代》,个人以为只是一部平庸之极的作品。与不久前阅毕的《宅配男及披头四摇篮曲》一样,作者用了超过 500 页面来讲述了一个极其普通的追赶跑跳的故事。这样说可能会得罪好多人,但是伊坂这种冷饭继续翻炒下去可真的是自甘堕落了。台湾的出版社的宣传手法及相关文案向来是居亚洲中文出版业之冠,近年更结合了网络媒体及博客的力量,将中译日本推理捧上了天。每一本都是经典,每一个作家都是大师。读者在排山倒海的打书攻势下乖乖就范掏出钱包付账买了一本又一本,收藏日益囤积,但就未必见得有时间去一一细读。偶尔有幸完成一本,却往往发现货不对板且评论言过其实,但又不愿意去承认一个事实:自己着了道儿,受骗了。因为这样说的话,就多少等于推翻了自己的那股狂热,感觉像是亵渎了那些偶像作家们,更要命的是,钱都花去了,剩下的书,看?还是不看?

(《摩登时代》日文版书封)

推理小说跟电影一样,你观赏了一部精彩的电影,你就会强烈渴望即时再接再厉再找其他电影来看。可是若果很不幸花了两个小时之后,你从该部电影中得不到你所想要的满足,那么你可能就短时间内都不会有冲动要再续影。我看日本中译推理小说时间不长,但就感受日深,开始领悟到詹宏志那段名言“日本推理不是不好看,而是不重要。”的筒中深意。张大春也曾经发声,说看推理小说像吃零食,偶尔吃吃无妨,但就多吃无益。两人都是文人,张大春说的只是他的阅读习惯及看法,但詹宏志是台湾推理出版的奠基推手,虽偏好西方经典,却如此严厉地说了那样的狠话,坦白说,当时刚开始迷上日系推理的我看了倒是蛮满腔愤慨的。

可是经过了这些时日的沉淀及阅读经验的累积,个人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看起来绝对个人的阅读之抉择,其实都是一种集体催眠现象。出版是一门生意,凡生意者必牵涉手段。堂而皇之的宣传话语不绝于耳,那也是迫不得已的。没有畅销书的销量,出版社就没法生存,冷门类型的书籍就甭想上市了。这个我懂。伊坂的书在中港台日畅销至极,是出版商们的压箱宝。我的言论不会对他的销量带来任何销量上的影响,但正如在《摩登时代》里头一再重复的那句话:即时无法改变世界,有一件事,你还是办得到。。。

对我来说,那件事就是诚实地说一句:这本书,实在是过誉了。 


可能是本来就是在漫画杂志连载的原因,《摩登时代》的读者群想来是针对少年读者的,所以作品中大量提到的电脑知识,对于内行人来说,可以说是肤浅之至。关于政府(或所谓的国家)利用通讯管道/网路来监控平民百姓的戏码,热爱电影的伊坂又怎会不知道,这已是陈腔滥调中的滥中之滥。Conspiracy Theory (国家阴谋论)的存在,造就了创作人们的惰怠,这在美国生产的热门剧集尤其普遍。无论是远古的 X-Files,到近期的 Lost、Prison-Break,最终无不与国家阴谋论扯上边,泛滥的程度足以匹敌曾经哪吒一时的外星人论。这一类的题材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堂堂正正地开出一个欲言又止(实际上是浑水摸鱼)的结尾来混淆视听。对我来说,用这种方式来写推理小说是犯了大规的。你可以留下一个 Open Ending,但就不应该话还没有说清楚就将所有责任推给书里头的“国家”。这是一种非常狡诈的态度,还加上书里那句不要脸的 “相信你想相信的就好”。实在是可耻啊。

(嘲讽阴谋论的漫画,我喜欢!)

书末曲辰的解说中,提到了“影响的焦虑”(即作家害怕受到其他作家之影响一事),陆续提到了村上春树、岛田庄司、松本清张等人物。本人特不解的就是,文内连 Harold Bloom 及 Graham Greene 都搬出来了,怎么还无法看到伊坂实际的问题所在呢?晓是明哲保身,以免他日自己的作品被打入冷宫?还是有人浮于事,身不由己?白话一句,伊坂根本上就是遇上了创作上的瓶颈了。那些书中的“名言”实在是有够莫名其妙。骗骗小孩还可以,但是若仔细思考,真的是会反胃的。尤其是那句:视而不见也是一种勇气。这是哪门子的人生哲学?会赞同这句话的人不是脑坏就是还未曾遭遇过任何不幸。不然你试看看,当每个人都对你所遭受的屈辱“视而不见”的时候,你还会不会赞许他们说那是“一种勇气”?

至于那句 “不管是什么人,每天被别人喊着‘老师’、‘老师’,内心迟早会腐败”,则更加适合在这里重述了。伊坂不是神,他只是一名作家。台湾出版界欠缺的是一份对作家职业的批判精神,这在对待外文作家上更是彰显。到目前为止,我尚未看到任何足以称得上有规模有形式的出版物对这些日系推理做过严谨的批判,独步出版的“诡迷”系列充其量只能算是打书 MOOK,按伊坂的话,是系统里的螺丝。网上的评论也是粉丝占主流,无法洴出火花四溢的对话。

个人认为,喊少几次‘老师’,认真阅读并评估,实话实说,才是对一个作家的最高敬意。否则,有一天我们自己也蜕变成了系统的一部分,也不自知呢。

Friday, November 19, 2010

读读书写写字 (六):On Photography PART 5 之 Diane Arbus

到底 Arbus 的死与她大半辈子都在记录的那些扭曲、体残、孤独、癫疯有没有直接关系?这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但是 Arbus 本人的确曾经这样来比喻她的摄影经历:
Everything is so superb and breathtaking. I am creeping forward on my belly like they do in war movies...I'm sure there are limits. God knows, when the troops start advancing on you, you do approach that stricken feeling where you perfectly well can be killed.
一切是那么的令人窒息。就像战争电影内一样,我是紧贴地面匍匐前进的。。。我相信始终有极限的存在。天知道!当敌军开往你的方向的时候,那种“这可是会被杀的呀”的感觉确实会迎面而来

桑特将摄影师及作家作了一个有趣的对比:作家书写痛苦,因为痛楚根植于心,不吐不快,带有被迫的意境。而摄影师拍摄人事间苦难,则是带有自愿性了,因为他人之痛,本就与摄影师无关。主动搜寻各种感官上之考验来锻炼心智,是现代人的故作高深(即扮嘢),也是一种带有自虐性的行径。在资本主义国度里,桑特说,Arbus 的作品就反映出一种所谓高级艺术的偏好:去压抑、或至少减低,道德上或感官上的恶心感。但这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因为渐渐地我们就什么都感觉不到,结果对生活也失去反应了。


而Arbus,也唯实太过天真了。

出身大富之家的她,为了向刻板苦闷生活宣战,为了“趣味”,一头栽进了那个迷恋不幸的深渊,欲罢不能地追求那些光怪离陆、贫穷、孤寂、目光呆滞的人们,这不是应了佛家天人五衰里那句 “不乐本座,必死无疑” 吗?洋人有一个字眼来形容这种因为好奇及追求刺激而闯入社会底层的举动:Slumming。这在本质上与参加某些禁食营本就有其共通之处,美其言是让饱食无忧的中产阶级学会惜福,知晓人世间幸福不是必然。但实际上你的饥饿不会为任何人带来温饱,充其量只能作为个人心志的磨练或茶余饭后的话题之一而已。曲终人散拔营而去之后,贫者依然三餐不续;而富者,则继续暴饮暴食。时光运转如常,个人生活依旧。荒谬之处,不言而喻。想来 Arbus 自己也深深知道,照片里的那些破碎、狂乱、不安是在暗处腐蚀着她的魂魄的。越过了界,就回不了头了。自己反倒变成了好奇心下的祭品。




Arbus 有一个本领,就是能够通过底片捕捉正常人异常的另一面。名作 Child with Toy Hand Grenade in Central Park 里头的那个金发男孩,右手紧握一个玩具手榴弹,左手则外翻呈爪状,瞪眼,嘴角横拉,在在的一幅癫模样。A Family on the Lawn One Sunday in Westchester, N.Y. 中晒日光浴的妻在艳阳下脸孔竟是如此阴冷,夫在旁掩面沉思,而孩子却在构图的后方,离开他的父母好远好远,画中暗涌澎湃,相中人各怀鬼胎。还有那一对孪生姐妹的合照,两人笑脸竟是那么诡异,看来是那么的妖气冲天,仿如魔胎降世。


这一切一切,都离开 Walt Whitman 的理想太远了。


What we have left of Whitman's discredited dream of cultural revolution are paper ghosts and a sharp-eyed witty program of despair   ~ Susan Sontag


1971年,摄影家 Diane Arbus 在服食大量巴比妥酸盐(麻醉药的一种)后,在浴室割脉自杀,终年48岁。

(Diane Arbus 本尊)

Tuesday, November 16, 2010

读读书写写字 (五):On Photography PART 4 之 Diane Arbus

桑特在 America, Seen Through Photographs, Darkly 穿针引线将美国诗人 Walt Whitman 及摄影的历史发展做出了一些个人以为非常独到的见解。在 Walt Whitman 的世界观中,人事物无分美丑尊卑高低,在他的代表诗作 Leaves of Grass 的序言就提过“凡发生过的都会发光” (As they emit themselves facts are showered with light) 这句话。他认为艺术已经被现实揭开面纱,而他当时生长的美国就是最伟大的诗篇。生命中没有任何一刻是比另一刻更珍贵,更没有任何一人是比另一人来得重要。他认为他并不是摒弃美丑,而是将其“美”变得更加含概括性。于是 Uncle Walt 写了那些长诗来歌颂天地间万物的美,诚如桑特所说:Whitman preached empathy, concord in discord, oneness in diversity. 


(Walt Whitman) 

可这跟摄影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摄影史上,确是不乏抱持着与 Whitman 同样看法的大师,如 Alfred Stieglitz (1864-1846), Lewis Hine (1874-1940) 及 Walker Evans (1903-1975)。他们就拍天空,拍人,拍建筑物,不讲究 significance,什么都拍,拍啊拍啊就成就了那些经典。




Stieglitz 那张 1911 年的 Dirigible (飞船) 着实令我傻眼了那么一下。那么辽阔的天空,那么渺小的苍生。这张已有100年历史的照片,感觉上就是咔嚓那么一下就拍下来了。那么不经意的鬼斧神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会对不对?但对不起,就算你将这个景这个天色这个氛围复制,最多也只能算是致敬之作,非原创。




Hine 传承了 Stieglitz 的那一套,但他专攻美国的外来移民及童工的拍摄,也间接地促成了美国童工法的改变。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就是那些摄于帝国大厦劳工们的照片。为了拍下这些,Hine 常得要被吊在一个篮子里,冒着生命危险离地千尺以便取得最佳视点。而 Evans 则是曾经将相机藏于大衣之间,以偷拍的方式记录了纽约地铁内的众生。这些大师们与Walt Whitman的共通之处就在于希望通过作品来为当时的时代作见证,将最原始无修饰的一面记录下来,带有从生活的平凡中找到美的那种况意。




是真的吗?你真的那么喜欢正视平凡吗?这就是接下来桑特所提出的大议题。她提出了反例:Diane Arbus。
她说惠特曼那种纪实完整记录美国经验的方式 “has gone sour” (败坏了/变质了)。因为通过 Arbus 的作品,我们不得不承认丑陋的确存在,黑暗就离我们咫尺之遥,你不承认它是因为你不敢,如朱天文在《巫言》中的菩萨低眉,内里乾坤归咎于我们的怯弱及虚伪。天啊!我脑海中响起的竟是 Pulp 乐团的那首 "Common People"。




 (富裕千金向往普通人的生活,以下是穷人子弟对她的建议) 
Rent a flat above a shop
Cut your hair and get a job
Smoke some fags and play some pool
Pretend you never went to school
But still you'll never get it right
'cos when you're laid in bed at night
watching roaches climb the wall
if you called your dad he could stop it all

yeah
You'll never live like common people
You'll never do whatever common people do
You'll never fail like common people
You'll never watch your life slide out of view
and then dance and drink and screw
because there's nothing else to do

Sing along with the common people
Sing along and it might just get you through
Laugh along with the common people
Laugh along although they're laughing at you
and the stupid things that you do
because you think that poor is cool

(待续。。。)

Monday, November 15, 2010

读读书写写字 (四):On Photography PART 3 之 Diane Arbus

曾经有朋友问过我:为何你总选丑陋之物来拍摄?当时年纪小,实在答不上来,这段对话没有延续下去,但那个要命的问题就在我心里盘旋至今。今天下午重读 Sontag 的那篇 America, Seen Through Photographs, Darkly, 内里提到女摄影家 Diane Arbus 的作品,于是从书架上找出阮义忠的《二十位人性见证者:当代摄影大师》及 Taschen 的那本 20th Century Photography 回顾一番,后来还嫌唔够喉遂上网搜索她的其他照片来与桑特的论点对比,过程中还连带想起了早前翻过的日本摄影大师荒木経惟的《写真的话》以及太宰治《人间失格》的前言部分提到的三张照片。


于是心里开始有了底,知道偏执于丑陋而舍弃美丽的那个自己并不寂寞,好此道者大有人在。虽然作品同样充满暗黑因素,Arbus 对于其摄影手法的出发点却与荒木経惟的大相径庭。


荒木是本着私写真的心态在拍摄那些卫道人士看了会吐口水的纪实摄影,拍过小孩/被汽车压扁的可乐罐/死人/猫/花/地铁乘客/冰箱/无数的裸女/SM/自己,于题材选择上主要是要好玩,无所顾忌,注重即兴演出,还说过所谓的纪实摄影就是用照片写日记那种话。年轻时双亲逝世曾花了好多心思在父母遗照的构图上,到了晚年时欲又说构图其实都不重要。总之就是老顽童一个,随时都可以推翻自己的那套重新再来。


(Diane Arbus 作品数张)


这跟 Arbus 大半辈子“只”拍怪物/疯子/郊区夫妇/妓女/侏儒/巨人/变性人/扮装皇后 来比较就差远了。桑特认为 Arbus 这种取材上的“忠诚度”令她想起另一个花了艺术家 Giorgio Morandi。此君花了近半个世纪来为空瓶子写生,Arbus 对记录怪诞的坚持绝对不逊于他。


(Giorgio Morandi)



(待续。。。 )

Sunday, November 14, 2010

读读书写写字 (三):On Photography PART 2

中学热衷于课外活动的我,曾有过一次比较特别的集训营经验:在营期间担任摄影。基本职务就是背着一架相机跟着团员跑动。活动进行到哪,我就得跟到哪。这是一个得要时时刻刻保持警惕,有时候还会错过放饭时间的劳动型角色,但我却百分百乐在其中。当时的感觉就是当你的职责是摄影,你就不需遵守其他普通团员所得要遵守的规矩,也不必要参加那些要命的体能训练,比起其他的筹委,责任轻松得多。更重要的是:一机在手,仿佛变成了一种权利的象征,心中那种优越感特强,好玩的地方就在于在你的镜头“淫威”下,你可以将这么多的人固定在一个时空中不动,没有你一声令下,没人会离开他的岗位。少不更事的自己当时没有多想,就纯粹觉得担任摄影是比较自由好玩的那个,在后来也没有再担此大梁,一段记忆十数年下来就此尘封。。。直到我读了桑特的《论摄影》。


Having a camera has transformed one person into something active, a voyeur:         only he has mastered the situation. ~ Susan Sontag
(手里拿着相机,就是拿到了主动权,变成了窥视者:一切尽在你掌控之内。)

于是我开始明白,为何在人多、喧哗、混乱的场合如婚宴或聚会或派对里,摄影师们的脸永远那么“冷”。“冷”不是因为抽离所致,那只是现象,而不是导因。“冷”是因为那潜意识的“高高在上”。我们在明,摄影师在暗。其中庄闲关系不言而喻。机器运转的声音令我们手脚僵硬,镁光强灯下我们心惊肉跳,强颜欢笑之余,心里就猛催:好了没有好了没有?这时躲在镜头后的那人嘴角微微牵起,一副似笑非笑生杀在握近乎意淫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一。二。三。笑~~ 


我们心里头的那句是:笑你老母!咁叉耐!面都就来抽筋咯大佬!(但是我们还是会乖乖地听话的,对不?)


To photograph people is to violate them, by seeing them as they never see themselves, by having knowledge of them they can never have ~ Susan Sontag
(照相是带有侵略性的。通过镜头,我们看到了被摄者自身所看不见的一面,知晓了他们自身所不知道的事)

(Arthur Fellig,Weegee 作品)

这就是为何每当有镜头对准我们的时候,我们的身体神经组织就会拉起警报。这与那种当你被人注视着的那种背后刺刺的感觉相若。因为每个人都自觉不完美,所以我们都害怕这些可能是想象的,可能是真实的不完美被人发现,并记录下来。于是我们变得高度戒备,于是我们需要正襟危坐,当我们面对摄影机的时候。被摄者越在意,操纵相机的那一方即愈加抽离。对于他们来说,镜头里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摄影的天职是记录,不是介入。但是被摄的那方却不是那么想的。他们希望拍者能够代入他们的心情,设法捕捉美好而舍弃瑕疵。就鉴于这一点上,照相即变成了某种拉锯,而赢的一方永远是“揸机人”。BECAUSE YOU CARE TOO MUCH, WHILE THEY SIMPLY COULDN'T CARE LESS!


(待续。。。)

Saturday, November 13, 2010

读读书写写字 (二): On Photography PART 1

本来有心要将 Sontag (桑特)那篇如剃刀锋利的 In Plato's Cave 译成中文,方便小朋友们在自拍/偷拍/狂拍/滥拍时来多一重深层自我剖析,却在动工前在网上读到《论摄影》最新繁体中译版的同篇文章的译文,零零碎碎地看了一些段落,心里就有数说:不译了!那种逐字逐字照本宣科的译笔实在不是我的那杯茶。我今天下午读的是原文(这是第二次重读了),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又再次接触到中文版,实在是吃不消那种半唐番滋味。原文本来还算有趣的部分变得晦涩难懂兼九唔搭八,真的无从消受。所以说,小朋友们还是好好下苦功学好英文吧,不然就得一辈子求助于译文,损失可不菲啊。




其实桑特这篇文章不难读懂,只需要中学水平的英文能力及多一些图片作索引就可以大致领略,更何况在摄影器材垂手可得的今时今日读者们更是容易心领神会其中的讯息。更加过瘾的是,此文是上世纪 70 年代的成品,相信连桑特也未曾预料倒,所谓的摄影普及化,会普及到这么一个程度。但是她的一些锐利观点倒是令我读来茅塞顿开,说不上当头棒喝,但就格外醒神。


顾名思义,文章开出来的题目是 In Plato's Cave,就已经彰显出桑特对摄影的保留及不信任。柏拉图的洞穴这个典故出自他那本著作 “理想国”。书中柏拉图的老师苏格拉底说了那么一个寓言:


在一个洞穴内住着一群被铁链禁锢了一辈子的人,从小他们就被逼面壁度日。在他们身后总是生着一堆火,每每有人或动物经过他们背后的时候,影子就会反映在他们面向的那面墙壁上,因为他们无法转身,所以他们对外面的世界之认识就是建立在这些影子上。到了有一天,其中一个犯人被释放出洞外,他终于知道原来洞壁上所见到的与现实的世界实在相距太远了,于是他非常兴奋地跑回洞内,手舞足蹈向洞内人形容外面的世界如何如何。但是,这些昔日同伴们根本就无法了解他所说的一切,因为他们能够看到的:就只是这位同伴的影子而已。

摄影无论如何传真高清,始终不是真实的。这是桑特从一开始就态度明确,毫不含糊。且看此君如何看待一个旅游与摄影的关系:


(Ansel Adams 作品)
  • As photographs give people an imaginary possession of a past that is unreal, they also help people to take possession of space in which they are insecure. 
    (你出外旅游提起相机猛拍,是因为你害怕不安)
  • Photographs will offer indisputable evidence that the trip was made, that the program was carried out, that fun was had. 
    (照片留下了,就是无法反驳的证据:某某到此一游,真的是享受到哦!)
  • A way of certifying experience, taking photographs is also a way of refusing it --- by limiting experience to search for the photogenic, by coverting experience into an image, a souvenir. 
    (奈何照相肯定经历之余,亦能否定经历。我们若只选好看的部分入镜,就是局限了经历,将其物化成一个纪念品)
  • Travel becomes a strategy for accumulating photographs. 
    (旅游变成了一种收集照片的策略。)
  • Most tourists feel compelled to put the camera between themselves and whatever is remarkable that they encounter. Unsure of other responses, they take a picture. 
    (大多游客强烈感到需要将相机置于他们与陌生环境之间。在不知所措中,他们只能按下快门。)



超不客气对不?但我欣赏。


(待续。。。)

Monday, November 8, 2010

读读书写写字 (一):Susan Sontag 与 马家辉

我生长的地方是一个发呆的国度。在这个城市里,无论走到何处,呆佬绝对多过傻佬。快铁车厢内,摇晃中众搭客默契十足目光呆滞嘴角下弯创造一个马来西亚共呆现象。如果你爱做田野调查,大可尝试实验如下:到人多的地方如巴士德士快铁站食肆商场咖啡店,好好记录下那些好男好女花在发愣看空气作冥想状上所消耗的时间。届时你我可以同声一哭。哭什么?哭那青春的虚耗,哭那时光的流逝,哭那智商的低落,哭那无聊的泛滥。


(我最爱的香港作家:马家辉)

港人如马家辉在他的游记《死在这里也不错》中提到我们这一片土地,语气中隐含羡意,惊艳于我们的那一种“懒洋洋”,还下笔感怀一番:


南洋就是这么的懒洋洋得可爱。请注意,懒洋洋并不等于懒。懒是不知进取也不负责任,明明责任来了,转身走开,不愿正视现实。懒洋洋则是一种放松的取态,对自己的节奏负责任,难题来了,不慌不张,沉静地让事情发生并且解决,懒是人为,懒洋洋是自然;懒是回避,懒洋洋是诚实面地面对自己、忠于自己。


马先生客气了。我们是真的懒。你想得太复杂了,还是赶稿在即,无法不来个顺水推舟,凡事留一线?毕竟我们这个国家能够供马先生讨论的事物也不多,好多的篇幅都提到吃,而如他自己所言:他的舌头粗糙,对吃食没啥研究。一个不好吃的人写了那么多关于吃的,是勉强了,也是一种取材上潜无奈。这个国家除了蕉风热雨外,马生最为印象深刻的必为那每到一处南洋伴者们那副“我带你去吃好东西”的神秘嘴脸,以及期望得到马生你嘉许认可的神情吧?是的。请不要轻易让他/她们知道你不喜欢,南洋人在这种事神经特敏感。聪明如你者,又怎么会不心里有数?文人入乡随俗吃吃喝喝不忘自嘲人间失格,其实我倒想到“千与千寻”。


不久前又读到美国评论家 Susan Sontag 的 Where the Stress Falls 里头那篇 "Questions of Travel",内里就谈到了此类受到官方接待式的旅行之内里乾坤,与马家辉的文字竟然牵出了一条线来。Sontag 本就是 Cynic 一个,但听听她这个长辈怎么说总没有错。


她提到对于游记,我们普遍上有两种写法:Literature of Disappointment OR Literature of Idealization。曾经一度欧洲人出走美国,渴望寻得简单新生活;美国文化人造访欧洲,为的是寻觅古老文明的源头所在;这些旅者回国后大都是书写失望。从19世纪初始,欧洲的文学中开始出现 “厌欧症” 现象,旅人纷纷涌往洋溢着异国情调的东方。在那里社会结构简单,信仰纯真,自然生态未开化,民风古朴(文明也不存在),是为乐园也。但 Sontag 却逗趣的说了一句 "But paradise is always being lost"。文明如欧美国人来到南海之地,图的就是那一个鲜,那个“求不得”。如桑特所言:"... for travelers who would never dream of living like the natives generally still want the natives to say wholesome, rustic, sexy and uncomfortable."。他/她们就是想要看到你弱后进而啧啧称奇(美其言是不受资本主义之害),就是希望你继续迷信(不然他们就不会那么喜欢拍我们的寺庙),就是喜欢东方女性的柔弱娇声(不然海外的艳遇还有何吸引力可言?)。东方主义(Orientalism)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南洋主义根深蒂固地藏于港人如马家辉心中。而我们拜读其作,也续而沾沾自喜,以为发呆有理,懒洋洋无罪。


懒洋洋何罪之有?且让我娓娓道来。


一个国家的子民若太过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那一种歪理,久而久之就长出了奴性,个个变成了老庄上身,万事可有可无不表态,尊崇自然,顺应天道。逆来顺受之余,还会好心劝导身边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贫乐道顺其自然就好。于是我们开始不关心三尺以外的事,因为我们要保留我们南洋人的纯朴,对不对?说实在,我们不是不要说,我们是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我们不是高深莫测,我们是真呆!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不思考。连智者如马先生也给了那么一个台阶我们下来,为我们的惰怠辩护,我们又如何能不继续“懒洋洋”?不喜欢思考的人,你想他会有心思去考究文化关心文艺吗?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哲人们会主动争取个人权益吗?如果这种“让时间为你解决问题”的态度渗透进学府商业组织政府机关,又会惹来多少天灾人祸?


马家辉匆匆来马数天,睹景亿旧缅怀逝去那段纯真,写写稿赚赚旅费,有些话我们真的不能太过当真。


说来残酷,在他那几篇南洋稿子里看得最入神的竟然是谈到了台湾作家骆以军的那个部分。